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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都是自己签的能怪谁?”“活该,谁让他不从银行借贷。”在很多局外人看来,套路贷中发生的一切都很不可思议。入局的受害者们仿佛忽然间失去了心智:选择风险更大的借贷方式、签署不合理的借款合同、心甘情愿支付高昂的利息……

  那么,事实究竟如何?是什么夺走了他们的心智?陷阱里的诱饵有多甜美?套路贷的套路究竟有多深?今天的这一篇报道,记者为你揭开套路贷的伪装。

街头可见“黑名单贷款”广告。

  小公司风险大,为什么不从银行借款?

  “借不到啊,我要能从银行借到钱,我干嘛去借网贷?我又不傻。”阿华这样回答。

  为了早日实现财富自由,阿华将自己工作几年的积蓄全部用于投资P2P、数字货币等项目,却没想到亏得一干二净。为了回本,他选择借贷投资,银行借贷手续繁杂、审批时间长,急于回本的他选择了民间借贷,却陷入了套路贷之中。

  与阿华一样,在记者的采访中,很多套路贷的受害者,都是因为无法从银行贷款,转而选择民间借贷,却陷入了套路贷的陷阱。

  记者调查发现,普通群众想从正规商业银行获得贷款,往往需要诸多手续和证明。如中国银行提供的个人网络循环贷款,需要借款人具有固定住所和稳定收入,无不良信用记录,有按期偿还贷款本息的意愿和能力。

  即使是一些“无担保无抵押”的贷款方式,对于借款人也会有最基本的要求。如中国工商银行推出的“融e借”,要求借款人年龄18周岁以上,无不良信用记录等。

  商业银行的这些规定不难理解,谁都希望把钱借给靠谱的人。可是那些想要获取借款,却又不符合条件的人呢?他们的资金需求如何满足?

  民间借贷满足了这一群体的需求。

  与银行相比,民间借贷有着诸多优势:审批宽松、手续少、放款快、放款方式灵活多样……有些民间借贷公司,为了鼓励用户贷款,还推出了诸多的优惠措施。

  暨南大学研究生小王告诉记者,她就曾使用过一款名为“分期乐”的贷款产品。“朋友推荐给我的,他告诉我只要下载并注册,他和我都可以拿到50块钱话费。”

  小王用电话号码注册后,平台立刻赠给她一张“免息券”,凭此券可以一个月内不用付利息。用这张免息券,小王借了2000元,这笔资金很快就到了她的账户中。而且只要小王能拉来新客户,还可以获得现金红包、视频网站年费会员等奖励。

  民间借贷公司对于借贷者的资格审查,较银行更为宽松,只需一张身份证和一个电话号码就能借款。记者在调查中甚至见到过专门提供“黑名单贷款”的广告。“黑名单”用户,即因为信用问题,而被银行列入信用黑名单,无法从银行获取贷款的人员,也就是大众俗称的“老赖”。

  而套路贷,就隐藏在诸多民间借贷公司中。毕竟在失去所有财富前,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签下的是套路贷,还是普通的民间借贷。

  合同有问题,为什么会签?

  记者调查发现,套路贷的合同都是套路贷团伙花费心血研究设计的,这其中最常见的有“阴阳合同”“空白合同”等。

  所谓阴阳合同,即实际借款的额度和借条上写的额度不一样。比如本来要借5万元,合同上写的却是10万元。套路贷团伙通常以公司需要、行规、包含保证金和违约金等借口打消借款人的疑虑,称只要按时还钱就不会有问题。这一步称为“虚增债务”。

  放款时套路贷团伙会按合同约定将10万元打入借款人的账户,但要求借款人将其中的5万元,以现金或转账第三方的形式退回。这一步,称为“伪造银行流水”。阴阳合同虚增借款金额、银行流水固定证据这两步就从形式上坐实了民间借贷。

  而空白合同则是指只有格式没有内容的合同,签订这种合同后,套路贷团伙便会按照自己的需要进行填写。

  无论是哪种合同形式,一旦发生诉讼,白纸黑字,还有自己的亲笔签名,借款人都有口难辩。

  可是签署这样的合同,借款人难道察觉不出问题吗?

  记者了解到,首先,套路贷的诸多手段方式与民间高利贷一模一样。比如“虚增债务”这一手法,在民间高利贷中,放贷者给借款者放贷时,大都会先从本金里面扣除一部分钱作为首期利息。

  而帮贷款公司“走账”“刷单”,提高对方的信用和贷款额度,也是业内的一种“潜规则”。有些借款人以前接触过民间借贷,便会认为这是正常操作。

  此外,套路贷团伙非常善于抓住借款人的心理。有些借款人法律风险意识淡薄,套路贷团伙告诉他这是“行规”,他就信以为真;有的人急于拿到贷款,即使意识到有问题也无暇顾及;还有的人对套路贷团伙盲目信任,觉得对方不会坑害自己。

  而最重要的一点,很多人并不会仔细阅读合同上的每一款条文。记者在网上发起的一项套路贷问卷调查中,有58.33%的受访者表示在签署合同时“想仔细阅读,但条文太多太复杂,做不到”。还有6.25%的受访者则表示不会阅读合同中的条文。与他们的心理类似,很多借款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签下了合同。

  债务不合理,为什么要还?

  “没有被催收逼到崩溃,不足以谈人生之艰难。”这是阿华被催收人员高频催收后的感悟。

  呼死你、前往工作单位闹事、在住址周边喷红油……各种你能想到的,或想不到的催收方式,都在这个名为“套路贷”的舞台上轮番出演。

  首先出场的就是电话催收。

  记者在调查过程中,就曾接到过这样的电话,催收人员恶劣的态度,冰冷的语气给记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认不认识陈某,他在我们这借了一笔钱不还,你让他赶紧还钱。”据对方描述,一位陈姓男子曾向他们公司借了一笔贷款,并留下了记者的电话号码,标注为母亲。当该陈姓男子贷款逾期后,催收人员便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的亲朋好友。

  在这个阶段,不止是欠债者,任何出现在他通讯录上的人,都会遭受无妄之灾。今年2月份,家住广州番禺的谭先生就曾接到过催款电话,原因是其表哥在某贷款平台上借款2000元逾期未还,电话里谭先生与对方争吵了几句,没想到对方撂下一句“你这电话不要用了”就挂断了电话。

  在随后的几天里,谭先生的手机不断遭受“呼死你”电话骚扰,谭先生试过屏蔽、拉黑名单都没有效果,最后只好将手机关机。

  电话骚扰只是一种手段,发送PS后的借款人照片、给借款人父母寄骨灰盒、甚至直接绑架拘禁借款人,套路贷团伙的办法总比你想的要多。

  在广东高院公布的一起套路贷典型案例中,被害人刘某向谭霖公司借款陷入套路贷后,谭霖遂以刘某欠债为由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0年1月,在开完庭后,谭霖指挥组织成员将走出法院门口的刘某强行掳上车至郊外进行威胁、殴打,逼迫其还钱。

  花样繁多的催收手段下,大多数债务者迫于强大的精神压力都会想方设法还齐欠债。但是套路贷的欠款,你永远都还不完。

阿华被催收人员电话骚扰。 受访者供图

  套路贷欠款,为什么还不完?

  欠款金额高、借贷利息重,可仍然有全部还清的可能性,但是在套路贷中,债务是永远还不完的。

  普通的民间借贷中,双方都不希望发生违约的情况,可是套路贷团伙却根本不需要你还钱,也不想让你还钱,就算受害人主动还款,套路贷团伙也会主动追求并制造“违约”的机会。

  在四川的一个案例中,受害人卢先生去还款时,却发现公司搬走了,而放贷人张某“人在外地”。此后卢先生辗转找到了该公司和张某,张某均以“不在本地”或“有事不方便”为由搪塞过去。直到三个月后,张某主动找到了卢先生,通知他贷款已经逾期。

  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为套路贷合同中往往设置了高昂的违约金,这些违约金按小时甚至分钟计算。杭州的一起案件中,受害者还款时超期21分钟,需要支付的违约金竟然高达1.2万元。

  一旦你无力偿还如此高昂的费用,套路贷团伙就会“好言相劝”或暴力威胁,要求你强制平账,平账即一次性还清所欠本金及利息。

  在记者发起的问卷调查中,关于“如果欠款到期却还不上,你会怎么办?”这个问题,有41.67%的受访者表示会再借一笔钱来还,18.75%的受访者选择“先欠着,等有钱了再还”,还有39.58%的受访者选择“变卖物品偿还欠款”。

  但套路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除非借款人当机立断选择报警,否则无论是哪种方式,都逃不开套路贷的套路。

  借新还旧?本金1000元的借款,利息和逾期费用可能就有2000元,而因为“砍头息”的存在,为了偿还这3000元,就需要借5000元的新债。

  咬牙不还?各种催收手段就会在借款人身上轮番上演。

  变卖财产?套路贷团伙看中的正是借款人的财产,这样做正中他们的下怀。

  借款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套路进行到最后一步,进入到了套路贷团伙的“收获”时刻。

  在这一环节,他们或以借据为凭证,强迫受害者过户,或向法院起诉,要求司法拍卖,确保所有的诈骗手段都能变现。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套路贷的借贷双方并不是同一个量级的选手。借款方往往都是急需借款的普通人,对于金融、法律知识了解不多。而贷款方则是处心积虑想要大发横财的犯罪分子,他们不仅资金充裕,而且还有专业人士助阵。

  双方力量的不对等,让受害者一旦踏入套路贷的陷阱,就只有失去所有财富这一个结局。

  南方网全媒体记者 汪棹桴 摄影 汪棹桴 实习生 王谢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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